父亲（三）

虽然从小就一个人住宿，一个人落单地走在放学上学的路上。以后出来工作也一样，什么事情都是一个人拿了主意。自始自终还真没怎么羡慕过有哥哥弟弟的人，而姐姐早已成了一个童年的梦。直到前阵子，父亲得了病，母亲搀着来省城，我请了假陪在医院。有一天晚上，我坐在父亲床前，他突然说：“也就你一个人，像现在碰上事也没商没量的，都要你做着”。我的眼泪倏地就流了下来，做父亲是心疼儿子那几天前前后后的在医院跑。但我做儿子的心里却深深地自责着。自责自己的大意，原本早就应该督促父亲体检的。自责自己地位低微，在外面折腾了这么些年也没能力在父亲治病期间给他更好的条件养病。现在父亲这么一说，我是真真正正地想着要是有一个哥哥那该多好。父亲许是也用不着受这般多的痛苦了。如果是有个弟弟也不错，俗话说，小的贴心，他该常会陪父亲聊聊天，饭后走走路吧。不像我，面对着父亲常常是闷不出一句话来，我只觉着亏欠着这个男人太多太多了，讲再多的话也不可以释放我心中的内疚。

 

父亲说这句话除了怜爱我，也可能还想到了他自己。父亲虽说有三兄弟，还有两个姐姐。但是在外当了六年兵的父亲再回到家里，和家人，和同村的人，想法或多或少有了某种细微的差别。也就是这种差别让父亲不得不早早的独立。爷爷和伯伯意外死的早，两个姑姑也都嫁出去了，剩下的小叔、奶奶跟母亲合不来，奶奶提出了分家，父亲只好同意，大部分留下的产业父亲都让给了奶奶和小叔。那几年，没有房子，家里要重新盖房子；没有果树，父亲要一棵棵种，没有竹林，父亲要一分分去开垦。起初几年还照顾着伯伯留下来的堂哥和堂姐，手把手教会堂哥耕田地，帮他在村口盖起独立的房子，再后来，张罗完堂姐的婚事又跑前跑后的为堂哥娶媳妇的事情着急。到现在，堂哥的儿子已经该上幼儿园了。

 

父亲除在家族中是孤单的，在村庄中也是孤单的。小时候在我的眼里，父亲就和村子里别的小孩子爸爸不一样，他们往往是吃完晚饭要么扎堆聊些闲话要么就是早早地上床睡了觉。可是父亲总是会做在写字台前看看书和报纸，父亲有本大本子，那是他部队里留下的，父亲没念完小学，识字写字都是在部队里自学上的。我现在还清楚记得那本子上抄着《驼铃声》这些当时流行的歌曲。回到村子里没有了这些信息，父亲就拿一本书，对着逐字逐句的抄写。父亲的刚笔字算不上漂亮，但当时在我们整个村能写字的就找不出几个。父亲回来后过了几年乡里就让他当了村支书，一直做到等我19岁离开学校那年，村子里头回实行普选，父亲高票通过，母亲再也不乐意了，父亲才没管事。等新的支书终于选出来那天，母亲特别高兴，特意多做了几道菜，我也很高兴，因为，父母亲以后再也不会吵架了。而母亲高兴的是，父亲放下这副担子就不会再得罪村中邻里了。因为父亲太不会变通了，有个什么事儿，父亲只认死道理，做错事的不管是村里哪户人家，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着。而其实，在这个落后的小穷山沟里，会欺负人的不是一些家境相对富裕些的人家，就是家族兄弟十来个人的大户。因此，一来二去的，父亲做的事虽说不少，但村子里有头有脸的几户人家也基本给得罪了个遍。父母亲之间几乎每次吵架都是为了这些事情。父亲卸任后不久，奶奶过世了，是从刚刚开通还不太平整的马路上抬上山的，送行的人们都说奶奶好福气，是她们那代人中，唯一一个走过这条马路的人。我想说，奶奶她有一个好儿子，因为正是父亲挑头带着班子把这悬着好几年没开修成的路开通了。那些日子里，父亲的嗓子总是沙哑的，到县里求款项，到隔壁村谈判，因为修路要过到他们的山林，再村里做每家每户的工作，因为修路筹的钱实在不够补贴每个人狮子大开口喊出的占地补贴款。

 

父亲这一生是奔波劳碌的，年轻时的独立，中年时的重担。父亲这一生是多灾多难的，腿上被柴火戳穿过，手骨让树木给压碎过，临到如今刚刚日子好过些，又落得这一身重病。父亲这一生是有着从未言说的梦想没有完成的，写字台柜子里那摞摞厚书，那一本大本子，想尽办法筹钱供我上学，这其中无不闪耀着父亲的那一点点梦想。现在我会想，在累时，在痛时，在迷茫无助时，父亲是否曾心生感慨，憾怎么遇不见一个知已？没有一个贴心的亲兄弟？虽然最后，这一切的累这一切的痛这一切的苦父亲都坚强的走过来了，但是，父亲，如果真的有来生，儿子愿意做你的一位好兄弟！